My Family's Story-Memory on the Past -4
4. 立业成家
正式工作还不到一年的父亲这一次称得上是远航了。当时全体船
员四十余人搭乘德国轮船开赴英国接船。从上海出发，船经香港、新
加坡、科伦布, 转入苏伊士运河，穿过地中海到马赛港上陆。从马赛
继续搭乘火车经巴黎至法国北部港口，然后渡过海峡，到达英国纽海
文。稍作休整后，再转火车经伦敦至威尔士的目的地新港。在今天看
来，这样的行程算是一个绝佳的欧洲旅游观光的线路了，对年轻的父
亲来说，这一段行程是一次非常难逢的学习的机会。这并不仅仅意味
着航行经验的积累，更是让他直接地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欧洲文化和
欧洲人的生活方式，后者对父亲是一种更直接的思想文化上的猛烈冲
击。其中发生在法国火车上的一件事更是深深地刺痛了父亲一行人的
民族自尊心。火车上同坐的法国人把他们当成了日本人, 而在得知面
对的是中国人时所显露鄙夷不屑神情, 使这批热血青年义愤填膺, 显
然, 外国人認为在他们国土上见到的黄皮肤就只会是日本人, 这倒不
应单纯地归之于那些外国人的历史地理知识之贫乏 , 父亲一行人完
全懂得这是因为中国落后而造成的。因而竭尽全力地学习, 此时成了
父亲最大的目标，希望能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人并非他们所想象的那般
无能。触摸到的欧洲物质文明好似把重槌在父亲年轻的心里猛烈地敲
边击着, 少年时在崇明所感受到的落后和闭塞，对父亲有着强烈的触
动力。这样的触动，不是眼见着别人的好而称羡，而是一种带有自觉
意识的靠近。父亲不仅见到了英国港口高度发达的机械化设施，也看
到了威尔士矿区工人贫困而艰苦的生活条件，在归途时在埃及亚历山
大港还见到工人们联合起来为提薪举行的声势浩大的罢工场面……
不同的社会却有着各自不同的面貌，这些迥异的情景在父亲的心里相
互冲撞着。父亲想学习先进的技术，带回去，为自己的国家服务。哪
怕不能，也能让身边的人能了解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思想意识的影响或许只能在生活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体现出来，可语
言的学习却是在短时间内便是卓有成效的。他在工作中练就了流利的
英语，这为他1935年顺利考入上海海关增强了信心。
1934年6月父亲才回到上海。将近一年的分离后，当两个年轻人
再见面 的时候，年轻矜持的心放松了；心和心的碰撞下，他们很快双
双坠入了爱河。 恋爱的世界总是美好的，爱情在任何时代都无法遮掩
住它的光芒，而父亲和 母亲这对恋人正是被这样和煦的光芒给笼罩着
。在爱的名义下，这对恋人正式打 算要结婚了。
然而，这个决定却受到了最大的阻挠。参加工作后的父亲，寻找
到一生中认定的爱的伴侣，兴冲冲地告诉祖父他们打算要结婚的决定。
以为一定会受到祝福的父亲大失所望，在崇明的祖父极力反对这桩“
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他向父亲明确表示，他不喜欢像母亲那样出
身的女孩做自己的媳妇，而且家里已看中了门当户对的女子，要求父
亲尽快回来相亲。
父亲11岁的就离开家乡, 到外地去求学，独立的生活培养了他独
立的意志，对人生有着自己的规划和安排，心中所秉持的信念都是长
久的生活在崇明乡下的祖父很难理解的。 带有家长专制观念的祖父,
根本无法容忍父亲不服从他的意志，父亲也无法接受一个剥夺他自由
意志的家长。矛盾一直积累着，却没有引发正面的冲突。而这次，关
系到婚姻大事，这场冲突是在所难免。无法忍受包办婚姻, 竭力争取
自由恋爱, 在与祖父无法商量的情况下，血气方刚的父亲不顾祖父的
威胁，冒着同家庭决裂的风险，毅然决定与母亲结为夫妻。
1935年“新生活运动”在上海推行，新生活集团婚礼对当时处于
短暂繁荣时期的中国是一种创举, 经一些进步人士的促进4月3日隆
重举行首次仪式。当时这种新式集团婚礼的影响很大，后来在全国范
围内渐渐流行起来。父母亲的婚礼就是集团婚礼的一部分。它摆脱了
包办婚姻和旧式婚礼繁琐的礼节和形式，父母亲的婚礼显得轻松、脱
俗、新潮。
仪式简单而隆重。举行仪式的地点在上海江湾市政府礼堂, 主婚
人领着对对璧人在悠扬动听的音乐声中依次步入市政府大礼堂。结婚
人登台行礼, 司仪人以高亢而充满激情的声音念着他们的名字，祝福
并宣布他们从此结为夫妻。然后证婚人发给证书及纪念品, 它是一个
题有新生活集团结婚字样的红色绒盒, 里面装着两片半月状的太极圆
形纯银制品，背面分别刻上结婚人双方的名字。礼毕后，全体新人和
证婚人在上海市府广场合影。
这场特殊的婚礼给父母亲留下永世不忘的美好回忆, 后来母亲给
我们谈及总带着自豪的口吻, 并在跟旧礼节的相对比中让我们也了解
了坐轿子过门一拜、两拜和三拜的繁琐的旧礼节, 这是她和父亲所不
屑一顾的。在展示他们的结婚照和纪念品时, 也使我感觉到他们的爱
因此而有了一个长久的保质期，就是这场婚礼，让他们欣喜地意识到
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拉开了帷幕。他们不再只是谁的儿女
，他们也将拥有自己的完整的家，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可爱的孩子。这
份归属感，让两人心里始终充满着幸福。而这幸福又给了年轻的父母
面对婚后生活所面临的不适应以足够的勇气，使得父母亲的小家庭和
谐幸福的成长着, 或许那是他们一生最为幸福的时光啊。当时的《申
报》记载：“婚礼进行共费时一小时十分钟，可谓简便之至，而庄严
景况，尤非旧式婚礼所能及。”新旧两种婚礼模式似乎也在预示着旧
社会的某些生活习惯渐渐地被人们抛弃了，新的生活画卷将会逐渐展
开。这是属于新的一代的新生活。
1935年年初“大生”轮进船坞大修，父亲被调至“大陆”轮担
任大副。婚后不久，父亲即领得甲种大副证书，10月底，恰值上海海
关（即江海关）公开招聘，父亲以英文第一的成绩考进了江海关，因
此辞去了在“大陆”轮大副职务。当时日本在中国沿海走私非常猖獗
, 触及了英、美在华利益, 因而试图扩大海关业务来加以扼制, 开始招
收中国高级员工, 父亲进入海关后被分配在“流星”轮担任二副，做
上海区域物资运送工作, 每月给灯塔运送粮食、燃料等，同时带有巡
缉性质。1936年父亲调入范围为北起青岛南至温州的上海区的缉私舰
队工作，经常出没于险要水道、港湾。时间一长，便对这一带的水道
十分熟悉了。当时父亲肯定没想到，这段工作经历还为后来的工作岗
位埋下了伏笔。 1936年6月，父亲为了缉私工作的需要，受海关安
排，进浦东枪炮训练班培训了两个月。随后父亲被调入了“海埥”巡
缉舰工作，一直到次年3月被调至香港九龙。
父亲的工作经历，看来顺利得好像一级级向上延伸的台阶，伸向
某个不知名的宫殿。一个脚印接着一个脚印，前面的每一个步子似乎
就是为着后面的迈步铺就基石。拿到了甲种二副证书的父亲在大陆轮
船公司的大陆轮上担任二副一职，6个月的时间内，学校里学到的理
论知识密切地和工作实践结合起来，不断地积累和学习。接着，凭着
出色的表现，次年的6月父亲被调至该公司新购置的大生轮上担任二
副，去英国领船。不得不说这对父亲来说是幸运的，这段经历让父亲
以最快的速度在知识充电，才有了后来考入上海海关的实力。是幸运
女神一直在指引着父亲走向成功吗？但我更愿意相信是父亲的努力的
结果。“机遇只留给有准备的人”，我骤然意识到知识与技能的积累有
多么重要。扎实的学习让他很快适应了工作，而在工作中的学习又让
他有了更好的发展。有本书说：“你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决定了
三年后的你。” 我想这句话不仅仅是强调人生的规划，更重要的是一
种积累。当机会来了，就看你的积累够不够。对我自己来说是深有体
会, 上个世纪80年代初，随着抗震研究的深入，我所在的研究所开始
考虑引进美国的大型模拟地震振动台，我被选拔为技术考察团的一员
, 但我的身份却是翻译。我的英语其实是不够格的，好在文革中坚持
自学了一阵, 虽然去当翻译是没有准备和信心的。但毕竟年轻气盛，
在机会来到时经所长的劝说和妻子的鼓励，而接了下任务。形势和自
我鞭策的双重压力，我被推上一个月考察期的翻译工作，这无疑是命
运一个崭新的挑战和突破。多年以后的今天，每当我回首这段往事的
时候，我心里就想起父亲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来：“平静的海面决不
会产生有技巧的航海人”，现在看来当年的年轻气盛的勇气竟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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