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Family's Story-During the War Time - 3
3. 失语的亡国奴
香港战争爆发的前夕,香港社会并不那么紧张。在1941年7月香
港政府颁布了战时紧急令。虽然也有军队演习,但总感觉战争是不可
能到来的,因而演习多是一种作秀式的表演。历史学家对香港沦陷的
原因做出了诸多解释。我想对日本侵略本质的错误评估使其战备松懈
是最为重要的一条吧。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在战前根本没有感受到战
争逼近的紧张气息,因而在香港沦陷后对普通市民的打击才那么大。
但是战争是残酷而迅猛的。12月初日军正式下达攻占香港的命令。战
火并没持续多久,战斗一打响,便知沦陷已是意料中事。经过18天
的抵抗,于12月25日港督向日本投降,香港沦陷了。这一天被很多
人称为“黑色圣诞节”。由此开始了由日军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统治期
,而此时期任上的港督是杨慕琦。统治者改变了,可是百姓的生活却
由此陷入了深重的苦难中。当敌军的进攻逼近九龙湾时,眼见香沦陷
在即,决不能让 "羊城" 舰坐落日寇手中, 父亲必须做出一个身为中
国船长最痛苦的决定, 将“羊城”舰凿沉于九龙湾内, 由此, 他很长
时间都摆脱不掉有如失去自己孩子一般的心疼, 却又为不可能见到长
期在一起的战友换上了太阳旗, 对自己中国人耀武扬威而心情如释重
负地舒缓了下来。
膏药旗的魔影从此笼罩在香港的上空,暗夜的冷风吹遍了每一个
角落。在九龙的寓所里,父亲有了更多的时间和家人相处,但他的脸
上却没有了往常的轻松爽朗。母亲显得有些忧虑,再也提不起耐性温
柔地对待才一岁的大妹的撒娇和哭闹。相对屋外街道上偶尔响起的嘈
杂声,室内的安静更加加深了这种担忧。母亲带着我们几乎从不出门
, 父亲也只是不得已偶尔外出了解信息。一个令人气愤的传说深深震
撼着我们; 一对夫妇外出溜狗, 经过日本兵哨岗时不巧狗拉了屎, 在日
本兵刺刀逼迫下那男的只好含愤吞下那堆屎。日寇在夜间巡逻铜锣湾
闯入了父亲的同事汪同祖家,被误认为强盗而开枪自卫,招致了除其
母妹幸免外,全家均遭日军屠杀的厄运。这样的消息让父母亲心里好
像悬着一个定时炸弹,因为同样的灾难随时可以降临到我们佐顿道的
家。一种莫名的恐慌,是无论怎么关紧门窗蜷缩在封闭的居室中,怎
么压低声音说话都无法摆脱掉的。那种压抑憋在人心里越积越厚,可
就是不知道发泄的出口在哪里,好像这种漫长的无声的痛苦的煎熬是
没有尽头的。这样的生活没有希望,没有梦想,也不敢期待,只怕这
样的期待不小心从眼神中流露了出来酿成大祸。这,让我们开始感受
到了什么叫做失语的亡国奴。
沦陷后的九龙海关被伪粤海关接管,留下的海关职员除小部分调
至厦门、上海海关外,大部分被并到广州伪粤海关做外勤工作。这样
的调令也同样传到父亲手里, 到广州海关当外勤稽查员, 这个工作做
了约五个月, 父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周密的出逃计划在父亲心
中筹划, 那时正好有一批旅港九鹤山回乡团难民, 父亲匆忙赶回家和
母亲商量后, 决定乔装成难民立即随团脱离敌占区, 只能在短短的几
个小时内上船。当时,我的大弟刚好生重病住院,母亲连忙收拾了一
些细软,便牵着我们出门想去接着大弟直接上船。但时间紧迫,如果
去医院接大弟就一定赶不及在开船之前赶到码头,那么,一家人仍然
将处于沦陷的压迫之下,父亲也将因逃离未遂而判有罪。无奈之下,
父母亲只能忍痛带着我和大姐大妹三个孩子匆匆向码头赶去。和父亲
会合后上了条小舢板,心情就象陷入浓雾中, 父亲不说话,母亲也沉
默着,周围一片漆黑, 静默得可怕, 简直连自己心跳似乎也听得到. 偶
而一两声枪响, 加速了心的跳动. 对于一个四岁多的孩童, 是什么东西
能够在他记忆里留下这样永恒的印记呢? 我不敢问母亲为什么我们要
走,也不敢问父亲我们这是去哪,更不能问弟弟为什么不在……恐惧
攫住了我的心,我睁大眼睛不敢睡觉,和大姐大妹紧紧地靠在一起,
害怕只要我闭上眼睛睡着后,我或许也会像弟弟那样和父母亲永远的
分离了。我紧紧的抓着大姐和大妹,我也不愿意跟她们分开,等母亲
叫我去别处的时候,我一定会叫上他们的。前面是美丽的西江,宽阔
的水面,尽管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微微的清风吹起江面层层
的涟漪,在微弱的星光的折射下一闪闪地跃现于眼前。当时那样的美
景怎么会有心情去欣赏呢? 不时传来的枪声让大家都在担心前面有多
大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得冲过去, 原本平静的江面上被焦急而匆忙纷
乱的划桨水声给打破了,强壮的父亲使出他的海员本能用劲地划着桨
,想让这弱小的舢板能摆脱敌兵尽早地到达对岸。母亲低声地急急告
诉我们要抓着她的衣服,我们彼此间要紧紧地靠在一起, 谁也不敢睡
觉,眼睛里都是惊恐,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零碎的枪声在耳
边响着,还远远地传来喧闹的声响。情势危急,父母亲根本无暇顾及
这样的景象在幼小心灵里投下怎样的阴影。他们在竭尽全力地为我们
这个小家庭争取在硝烟弥漫的战争中一点点的生存空间,哪怕是暂时
的。幸而天佑,我们逃生的舢板避开了乱飞的流弹顺利地到达了对岸
,然而没有过多的时间让我们来休整,我们的逃难生涯还需要继续,
步伐也越来越急骤。原来以为坚不可摧的生活,就这样轻易地被摧残
至七零八落。战争,真是可怕!可是,父母亲没料及,从此刻开始,
我们开始了竟然长达四年的飘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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