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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父亲被日本兵带走

 

 

    磕磕绊绊的逃难生涯并没有因为这场“意外”而停住脚步，我们

 

在督的村王文海家寄居。王文海是父亲在海关的同事，督的村是他的

 

家乡。然而，在哪里的避难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10月底江口沦陷

 

后，日寇加紧了追击国民党部队的步伐。风声越来越紧，趁着夜色朦

 

胧，父亲领着我们和同事一家人, 携带了些随身物品便外逃暂时躲避。

 

躲藏几日后，我们一行又折回督的村王家，原因是风声比较有些松动

 

了，又听闻当地土匪时有抢劫，父亲和王家担心在督的村的财物，决

 

定冒险回去。回到督的村后，果然不出所料，王家被洗劫一空，我家

 

当时寄存的大部分行李已被劫去。这次损失是惨重的，父亲不说话，

 

可母亲的脸色却更是阴郁，动乱的生活里行李或许是一种拖累，可是

 

正是在动荡的局势里，无所依附的百姓却只能紧紧地抓住能保障自己

 

生存的物质资料。越是看重的就越容易失去，失去后也越发感到悲观

 

绝望，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呢？父亲宽慰着母亲，只要一家人平安

 

无恙地在一起，生活总还是有盼头的。可没想到，父亲的慰藉之辞不

 

久就受到了更为严峻的一次考验。虽然日子过得有些狼狈，但毕竟我

 

们熬到了1945年。2月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奔进家来让母亲带着我们

 

兄弟姊妹四个赶紧到山上树林里躲避。驻扎在距离督的村二十多里的

 

日本兵突然闯到村子来扫荡。父亲为了掩护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躲

 

避不及，被日本人发现了。日本人以为父亲也是督的村的村民，并没

 

有起疑心。日本士兵在村子里开始了疯狂的抢劫，拿的拿，敲的敲，

 

砸的砸，整个村子被劫得七零八落。其后, 日本兵逼迫父亲做他们的

 

挑夫, 运走抢劫到的财物，父亲因而被带走了。

 

 

    洗劫之后，母亲带着我们四个孩子回到王家。家里凌乱不堪，可

 

母亲的心比劫后的家更加紊乱。父亲落在了日寇手里，生死未卜；财

 

物被洗劫一空，逃难的生活不知道还有多久，以后的生活该怎么继续

 

？最大的孩子才9岁，最小的才2岁，如果孩子的父亲就此一去不回

 

; 如果有坏人趁机来欺负……母亲一面跟人打听着消息，问问是否有

 

人知道被抓去的挑夫怎么样了；一面母亲带着我们重新收拾房子，5

 

岁的大妹照顾2岁的弟弟，我跟着大姐力所能及地帮着母亲收拾屋不

 

需要母亲开口，我们自觉地承担着对这个家的责任。苦难催熟了孩子

 

的坚强和成熟。对母亲来说，这场灾难却将母亲性格中潜在的刚强意

 

志和执拗的坚持激发了出来，这种品格一直散发着影响力，对我们这

 

个家，母亲所养育的八个孩子都受到无形的熏陶。尽管父亲因为职业

 

的关系在家的时间不长，但父亲却深入在母亲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

 

对母亲来说，父亲就是一堵墙、一棵树、一片天空，为她挡住了风雨

 

，遮住了烈日，撑起了幸福，但是突然间，心中的支柱突然间被人夺

 

走了，生死未卜。心底里升起的恐惧和惊慌让母亲的心煎熬着，可这

 

份煎熬却还不能被孩子们看破。孩子们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担忧和疑问

 

，母亲不能回避，却也不能给孩子们一点儿希望。母亲决心让孩子们

 

心里安定一些，因此，她只能选择独自承担内心的煎熬，只能在心里

 

默默地祈祷孩子的父亲可以平安地归来。在孩子们眼中，母亲的忧伤

 

是沉重的，却是隐忍的，深刻地好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看到的只

 

有一个点，却不知道钻到下面有多么深。白天的时光在忙碌中消磨了

 

，最难熬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熟睡的孩子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更加

 

衬托着夜的宁静，也更加衬托着母亲纷乱的思绪。这时候因为担忧和

 

恐惧带来的幻想是致命的，它好像一个魅影，你越是担心发生的事它

 

就越在你眼前放大。睡梦与幻觉交织在一起, 难解难分, 待完全醒来，

 

却发现脸上的泪痕。母亲赶紧抹干眼泪，去张罗孩子们的早饭，又一

 

天开始了。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们一家的，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几天后父亲回来了。虽然父亲一路上受尽诘难和盘问，但日本兵并

 

没有发现父亲的真实身份，因而就把他当一般的农夫放回来了。饱尝

 

惊吓的母亲总算是可交班了。父亲回来了，家里的支柱回来了，不管

 

面对多大困难需要的信心和勇气都回来了。战乱的世界里，有什么比

 

挚爱的人在身边陪伴更令人感到安心的呢？这让我们品尝到了人生的

 

一次大惊大喜, 庆幸生命的轨道没有因此而被改变, 但劫后余生的心

 

有余悸，加上父母亲认为广西当地民风强悍，也曾发生过海关同事被

 

谋财害命, 剖胸挖心的事，心焦如焚地期待离开这个地方。终于在19

 

45年3月下旬接到上级指示，父亲便立即动身携家前往广西玉(欎)林

 

雷州关报到。

 

 

    被劫之后行李已经不多，我们一家离开督的村，再次偷渡西江。

 

相比上次匆忙偷渡的惊险，这次渡江倒不觉得困难。可是刚越江不久

 

，就遇到了日伪军队的抢劫。军队也抢劫、土匪也抢劫，一路上危险

 

情况层出不穷，但总算在4月初安然地赶到了玉林。玉林关在1942

 

年4月1日起与容县、信宜各支关从梧州关划归雷州关管理。直到抗

 

日战争胜利时，父亲一直在被分派在缉私课工作。1945年7月父亲调

 

至湛江（当时称为广州湾），在这里有了一小段安定的生活。残酷的战

 

争和动乱的生活并不能阻挡生命的延续。12月30日，母亲在医院里

 

产下了我的第二个妹妹。当时听闻消息后，我和大姐兴冲冲连忙从家

 

里赶去医院探望，匆忙中，在路上还摔了一跤，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

 

疤痕，成为回忆那段往事的的一个痕迹, 然而无情的岁月终究还是磨

 

灭了那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