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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重返上海 ——梦入芙蓉浦

 

 

 

1.  回到上海滩

   

 

    日本投降后, 1946年父亲奉令调至上海，从1937年春离开上海，

 

中间恰好隔着八年抗日战争所经历的颠沛流离，特殊的时代给了我们

 

特殊的生活，而我们的生活轨迹也印证着时代的变化。时代的烙印就

 

是这样渗透在每一个普通中国人身上。我们一家坐船从湛江途径澳门

 

、香港，通过台湾海峡回到了上海。回上海后暂时落脚在大姨妈家,

 

那是在陕西南路的一条弄堂房子。两家人既是亲戚又是同行朋友，孩

 

子也多，屋子里变得很热闹。阔别多年的姐妹，久未谋面的兄弟，一

 

个问别后的情形，一个叹战争的惨烈，一个说如何辗转逃难，一个谈

 

沦陷区的生活有多么艰难。正在大人们聊得火热的时候，孩子们也很

 

打成了一片。施家那时有四个孩子，两个女孩和两个男孩，其中一个

 

出生日子刚好与我相差一天的男孩施惠良。在躲避战乱的时间里，除

 

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朋友几乎是没有的，他的出现，正弥补了长时间

 

以来我对友情的渴望。孩提时代的感情是纯真又持久的，想不到我们

 

竟成了大学的校友和后半辈子的朋友，父辈们的友谊在下一辈身上延

 

续着。在两个八九岁的男孩眼中，没有什么是无趣的，哪怕只是简单

 

的游戏都能让我们觉得无比快乐。经过了战争后在正常安定的生活里

 

，快乐的感觉都是不请自来的。

 

 

    父亲与上海海关取得了联系，再一次回江海关工作。1946年夏，

 

父亲被任命为上海海关海务处 "海澄" 轮船长。不多久，我们一家就

 

离开浦西，搬到父亲单位分配的住房里。新的住所位于浦东陆家嘴，

 

大体就是现在高耸入云作为上海标志性建筑物的东方明珠电视塔的所

 

在地, 那里有属于海关的连带码头的一大片空地, 用来堆放有待修缮

 

的灯塔浮标等杂物, 并架设有一座相当显眼的航道指挥信号铁塔, 塔

 

的桅杆上经常挂出各色各样的信号旗, 可是我始终没弄清它们所代表

 

的意思, 猜想是为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界那弯角两侧的航船提供安全

 

通行的信号吧, 能够看懂的是每当台风来袭时悬挂上的示警风球, 就

 

如儿时在香港所见一般。在那片嘴形弯角的土地上, 还建有一些简陋

 

的生活用楼, 它就是海关的员工宿舍。我们一家有了属于自己的窝居

 

, 生活终究又回归到阔别已久的宁静和安稳,。

 

 

    8月间，父亲奉命驾船驶往台湾检测台湾沿海及澎湖列岛一带所

 

有灯塔的情况。从上海出发驶向基隆港, 加足淡水和煤等物资后即出

 

航勘查。一路历经花莲港、台东港、火烧岛、鹅鼻嘴、高雄港、马公

 

港，所有灯塔和航道附近的水道状况，对水深、浅滩、暗礁等情况都

 

作了详细的勘探，记载下准确的经纬度数据。历时两个星期后海澄号

 

回到基隆港。父亲对这次航行是很满意的，他兴致勃勃地跟我们介绍

 

沿岸的特色风光以及所碰到的有趣的事, 这是我们最初接触到祖国宝

 

岛台湾而获得一个美丽的印象。据说经过花莲港和马公港时还受到了

 

当地行政机关的一次隆重的宴请，虽然宴会并不很丰盛，也没有任何

 

特别之处，但是父亲却依然引为自豪。并非出于可笑的虚荣心理，而

 

是因为这样的宴请是对他此次航行意义的肯定。这样的肯定，不论是

 

采取哪种形式总是让父亲从心底里宽慰。这次出航直到9月初才回沪

 

。父亲将此次航行所收集到的数据及分析结果做了一个详细的航道勘

 

查总结。这份总结报告后经上级分发到其他各海关船只作为在该海域

 

航行的指导。父亲也丝毫没料到不久之后自己成了上海 – 基隆间航

 

线的”常客” 。因为此次工作踏实, 完成出色，父亲再次奉命前往包括

 

崇明岛沿岸的长江下游地区查勘原设的航行标椿情况。第二次出航约

 

一个星期后回沪，任务完成同样出色，对当时船舶的航行提供了有用

 

的资料和报告。

 

 

    在父亲出航的时间里，母亲依然带着五个孩子开始生活。父亲的薪

 

水不菲，应付日常生活的开支绰绰有余。不过，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母

 

亲面前。大姐已经10岁，我9岁，都是该入学的年纪。母亲虽然掌握

 

的知识不多，但是母亲一直坚持对我们进行初期的教育，哪怕在逃难的

 

过程中也没有间断过。教育的内容可就不怎正规啦，以认读识字和书写

 

为主, 穿插些数字运算和九九表。可是正规的学校教育能给孩子们更加

 

全面的知识，母亲开始为大姐和我挑选学校。母亲把我送进了离家不远

 

的峻德小学，就读五年级。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接受正规的教育，但是我

 

能不很费力地跟上学习的进度，主要归功于母亲对我们学习的坚持。最

 

大的问题在于我的语言。因为在此之前一直是生活在粤语环境内，跟母

 

亲学习都未曾用上普通话，一下子跟不过来。记得有一次上语文课，老

 

师刚好抽我出来背诵课文——《张骞通西域》。我要求用广东话背诵，在

 

征得老师的同意后，我一口气完整地将内容背了出来。或许在听不懂广

 

东话的上海人耳中，我这段背诵是大大的出乎他们意料的。母亲为我打

 

下的基础让我初步拥有了学习的自信。

 

 

    除了上学，放学后的时光好像快乐插上了翅膀，带着我到处飞翔

 

。一有空闲时，浦东的河滩边就常有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嬉笑追闹

 

，时而捕捉退潮时出穴的小螃蜞, 时而彼此攀比胆量而跳跃在横摆地

 

面待修的浮筒之间和钻进浮筒的狭小空间内, 偶尔还闯进停靠码头边

 

的巡逻艇, 去扳弄操纵杆和拨动方向盘, 扮演起指挥角色, 在小小的叛

 

逆心及好奇心的支使下，经常做出些幼稚恶作闹剧。有时有些学生从

 

浦西过来搞营火晚会, 他们总是被这一群爱捣蛋的孩子弄得又好气又

 

好笑。正在长大的男孩子们，已经有了骄傲的自尊和纯真的正义感。

 

在日本投降后有一批军舰作为赔偿交给中国当局，当一艘又一艘灰暗

 

色的军舰驶入吴淞口途经陆家嘴时，这群小男子汉们拍着手，欢呼着

 

，心里真是大为痛快。虽然年纪不大，却都从刚出生开始便陷入了日

 

本对华发起的侵略战争的泥潭中，都曾经亲眼目睹无数血腥残暴的场

 

景。孩子的记忆是深刻的，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更是刻骨铭心。直到

 

今天，想到那段黑暗的屈辱的日子，依然无法心平气和地原谅给中国

 

人带来各种痛苦的日本侵略者。这种民族伤痕和民族成见会被逐年蒙

 

上尘埃，没有经历过的人已经渐渐地疏忽淡忘这段历史给中华民族带

 

来的伤害。我们的下一代面对这段痛苦的过往，已经缺少了情感上的

 

愤慨，多的只是一种道义上的理性谴责。虽然不能一直抱着逝去的过

 

往强迫他们去体会这种深沉的感情，但是下一代的下一代呢？这段历

 

史是不是也会被尘封呢？这就应当看对方的那个什么靖国神社里的战

 

犯牌位是不是还一代代地被膜拜下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自由的孩子们是敢闯敢玩的。偶尔，我们几

 

个孩子乘着小舢板摆渡过黄浦江去浦西玩耍。当时黄浦江江面上停泊着

 

的尽是英美的大军舰, 中国作为二战的战胜国竞被共同作战的同盟国如

 

此对待, 这现象实令人不解。 江海关大楼面对的是飘着星条旗的美国

 

军舰，过去些的金陵东路处则是米字旗的英国军舰. 蒋介石当局与帝国

 

主义的公然的“合作”让中国人只能低声下气地忍受着这些外国水兵的

 

耀武扬威和趾高气扬。每当像我们这样坐小舢板摆渡过江旅客经过那些

 

泊在江心的庞然大物时，不免会遭到从军舰上抛下的罐头、垃圾等杂物

 

的袭击。丢掷的水手为自己眼花准确得意大笑，被击中的人只能在心里

 

咒骂那些烂水手，听任他们嘲弄中国人的软弱。这样的情景在孩子们的

 

心里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记啊，就像一根强劲的针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了

 

孩子们心里对自己国家和民族的深深的自尊感。被刺中的部分好像一个

 

被刺破的气球，突然间不知道要飘向哪里，刚刚懂事的孩子需要一种信

 

念支撑着他们。这信念便是迫切地想让他们的国家强大起来，民族不再

受到压迫，在提到自己的国家

 

民族的时候能够拍着胸脯说话。如果没有

 

这些触动带来的忧愁，不，这不能说忧愁，在那个年纪或许忧愁都是称

 

不上的，更多的表现为一种压抑的憋屈, 觉得憋屈的时候毕竟是少的，

 

那末, 这段生活该是充满色彩的。可是这样的一段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很

 

快就结束了，原因是父亲的辞职。